走過臺灣的爵士樂現場：鄭萬欉的音樂生涯 資料說明：本文主要改寫自王證鈞碩士論文，並補充相關資料。
2022年3月，由於計畫案訪談的契機，我第一次走進鄭瑞賢先生家中，也因此與他相識。當時作為一名剛接觸研究工作的研究生，跟隨在指導教授身後的我，對於鄭瑞賢放在客廳桌上一疊疊斑駁、泛黃且脆化的樂譜，以及它們的主人——鄭瑞賢的父親鄭萬欉，幾乎一無
所知。當時我接到的任務其實很單純：將這些手抄譜逐一掃描、數位化。第一次看到這些譜時，我的注意力也很自然地放在「如何將它們保存下來」，而不是去想這些譜究竟從哪裡來、曾經被誰使用，又經歷過什麼？在實際整理之後，我才發現這些手抄譜和我原本想像的樂譜不太一樣。它有些地方留著潦草的演奏標記，甚至寫著電話資訊、計算過程或其它文字。樂曲標題偶爾可以看到拼字錯誤，紙張上也留下了分類、編號的痕跡（見圖1）。它們並不整齊，卻也正因如此，讓我開始注意到：這些譜似乎不只是拿來「演奏音樂」的。隨著一次次的整理、閱讀與訪談，我也開始好奇：鄭萬欉究竟怎麼使用這些樂譜？這些譜又陪著他走過了什麼樣的音樂人生？
要回答這些問題，得先從鄭萬欉的生平開始說起⋯⋯1930年，鄭萬欉出生於臺北州七星郡松山庄。父親鄭德旺從事雜貨販售，並與王福財、彭水樹等松山地方仕紳自廈門購買一批全新的管樂器，於1918年成立「福安郡西樂團」。鄭萬欉也因此自小便跟著父親接觸西樂、學習小號。到了年少時期，他更跟著父親做生意，一邊吹奏小號吸引人潮，一邊販售商品。然而，關於鄭萬欉1945年以前的生活，我能找到的資料其實非常有限。除了幼年在福安郡西樂團接受音樂啟蒙，以及年少時曾以小號演奏協助家中販售商品之外，其餘經歷幾乎是一片空白。直到後來，我在臺北市松山國民小學「松山芬芳」網站找到一篇未署名的〈音樂家鄭萬欉的故事〉[ii]，才又找到一些關於他少年時期的經歷。這份資料雖然無法確認完整的資料來源，但其中部分內容與我訪談鄭瑞賢時所聽到的記憶彼此呼應，因此也成為補足這段空白的重要線索。
資料中提到，鄭萬欉1943年進入松山國民學校高等科後，曾負責學校升降旗時的吹奏。戰爭後期，日軍進駐學校操場，他也曾與駐校的號樂隊交流，進一步學習小號。另外，他十八歲左右（1948年）曾與幾位樂隊朋友組成隊伍，向萬華的肥皂會社訂購肥皂到北部各地販售。他們邊演奏邊做生意，利用音樂吸引人潮。這些零碎的資料，讓原本幾乎沒有文字記錄的1945年前後，多了一些可以拼湊的片段。戰後，鄭萬欉開始更頻繁地以樂手身分活動。1946年至1958年間，他與其兄鄭萬益、那卡諾（本名黃仲鑫）、陳清銀等人組成combo band（小編制爵士樂團），活躍於各種演出場合，包括北投「眾樂園舞廳」、迎接韓戰「反共義士」歸國、裝甲之家、基隆國際舞廳以及1956年前往東南亞宣慰僑胞等（見圖2）。
1958年是鄭萬欉音樂生涯中的一個重要轉折。這一年，臺南美軍俱樂部Magambo招募樂師，鄭萬欉也自此從原本兼職演出的樂手，轉變為以駐演為主要工作的全職樂師。Magambo是當時臺南的美軍俱樂部，設有餐廳、酒吧與舞廳等娛樂空間，也是駐臺美軍休閒娛樂的場所。鄭萬欉在Magambo駐演約三年，但關於這段經歷的現存資料不多。由於鄭瑞賢當時年紀尚小，對父親實際演奏工作的細節也未留下記憶，因此目前主要只能從零星照片和聲音資料拼湊這段歷史的輪廓。以下照片（見圖3）呈現鄭萬欉在Magambo駐演期間與團員的合影，由右至左分別為：次中音薩克斯風手鄭萬益、小號手鄭萬欉、中音薩克斯風手「小詹」詹聰賢、貝斯手「大詹」詹聰貴以及鼓手「老鼠」（姓名不詳）。此外，目前也能找到一張鄭萬欉演奏小喇叭的獨奏唱片〈小喇叭演奏專集〉，可作為理解這一時期聲音環境的資料。
鄭萬欉在Magambo的駐演持續約三年。1962年10月31日，臺北市「第一大飯店」開幕，他也在此後回到臺北，繼續從事駐演樂師的工作。1962年至1973年間，他先後在第一飯店、統一飯店以及希爾頓飯店擔任樂手與領班。第一大飯店時期，鄭萬欉在十樓的「漢宮花園餐廳」演出，演奏Organ，與周高俊、「Kigi」楊吉雄、鄭萬益、Bass手「貴仔」等樂手合作（見圖4）。
1964年10月12日，位於臺北市德惠街的統一飯店開幕。當天《聯合報》頭版刊登的廣告，強調香檳廳主打臺北夜景、世界名曲與夜總會形式。當時的大飯店除了提供住宿與餐飲，也設有夜總會等娛樂場所。以統一飯店的香檳廳為例，晚間節目除了樂團演奏，也安排歌唱、歌舞等表演，以不同節目串聯整個夜晚的演出。鄭萬欉進入統一飯店後，擔任樂團小號手兼指揮，參與在這些演出當中，這也成為他1960年代後期至1970年代初期音樂生涯的重要階段。從〈統一飯店揭幕〉[iii]影片約1分06秒處，可以看見鄭萬欉站在舞台前方、背對觀眾指揮樂團的身影，留下他在統一飯店開幕當日演出的影像紀錄。在統一飯店演出的這段期間，鄭萬欉也與不同樂手組成樂團。當時的編制包括Alto Sax「豆乾」、Tenor Sax「上海張」、Baritone Sax鄭萬益、Bass手「許王」及鋼琴手「Kigi」等人，鼓手則曾先後由「馬仔生」、「臭頭仔」王裔旺及「Ke-Lin」江慶霖擔任。
1973年7月15日，臺北希爾頓飯店正式開幕，三樓設有「永樂宮夜總會」。鄭萬欉離開統一飯店後轉往希爾頓，擔任樂隊領班，負責指揮與曲目安排。根據鄭瑞賢的回憶，當時樂隊成員包括小號手「阿義」（姓名不詳）、偶爾擔任第二小號的鄭瑞賢、Alto Sax陳順德、Tenor Sax金俊敏（後由陳財益接替）、Baritone Sax鄭萬益、鼓手王裔旺、Bass手楊逢基（阿南，楊三郎之子）、鋼琴與夏威夷吉他手張八郎以及小提琴手張平州。希爾頓的晚間節目與統一飯店相近，同樣由晚餐、舞蹈及主要表演節目組成，但沒有宵夜時段。鄭萬欉在希爾頓駐演約兩至三年後，逐漸離開夜總會，轉往舞廳、西餐廳等不同音樂空間工作。不過事實上，舞廳很早就出現在鄭萬欉的音樂生涯中。早在1946至1958年間，他便曾與那卡諾等人於北投眾樂園舞廳演出。返回臺北後，他也曾與周高俊等人於萬國舞廳合作。此外，他也曾在新加坡舞廳、夜巴黎、仙樂斯等舞廳演出。然而，相較於在飯店駐演，他在舞廳演出的年份因資料缺乏無法確認。
相較之下，鄭萬欉在西餐廳的演出經歷則留下了較為完整的時間線。1970至1980年代，他先後在臺北金琴西餐廳、臺北凱莎琳西餐廳、臺中凱薩琳西餐廳及臺北太陽城西餐廳演出。1984年則應友人邀請前往高雄夢西餐廳駐演。現存封面印有鄭萬欉名字的黑膠唱片，也有不少與這段時期相關的作品，例如《凱莎琳大樂團》專輯與《夢西餐廳開幕》專輯等。這些唱片也讓鄭萬欉的音樂活動不再只停留在現場演出。
《夢西餐廳開幕》專輯收錄歌曲-三聲無奈
《夢西餐廳開幕》專輯收錄歌曲-中山北路行七擺
據鄭瑞賢回憶，鄭萬欉也曾參與海山唱片的錄音工作，並在台視大樂隊正式簽約（1971年）以前擔任過節目樂隊的指揮。不過，關於這些唱片工作的具體內容，目前能夠直接確認的資料仍相當有限。較為明確的一筆，是1973年由海山唱片出版的《曲終夢回》（LS-2277）。唱片背面標示「編曲、指揮：謝荔生、鄭萬欉」，並列出「夜巴黎舞廳大樂隊、台視大樂隊」，因此可以確認鄭萬欉在1973年前後曾參與唱片的編曲與指揮工作。除此之外，1974年白蒂娜（Carmencita Patenia）的《精選歌集》也是目前能找到與鄭萬欉後期音樂工作相關的聲音資料之一，其中鄭萬欉擔任這張唱片的樂團指揮。這份錄音雖然無法直接聽見鄭萬欉個人的演奏，卻也讓我們得以從樂團的聲音中，看見他在音樂生涯後期已逐漸從單純的演奏者，轉向指揮與帶領樂團的角色。至於他與海山唱片之間的具體工作關係，以及曾擔任台視大樂隊指揮的經歷，目前仍主要來自鄭瑞賢的回憶，尚待更多資料進一步確認。
1986年後，除了零星的創作工作外，鄭萬欉逐漸告別長年駐演的現場音樂工作，後來搬至宜蘭，並於2020年1月7日辭世。回頭看他的音樂生涯，鄭萬欉的特殊之處或許不在於創作了多少作品，或曾經歷多少特別的事蹟，而在於他的音樂生涯橫跨日治時期至解嚴前後，也走過舞廳、飯店夜總會、西餐廳與唱片錄音等不同的流行音樂場域。這樣的經歷，讓我們得以從一名樂師的生命軌跡，看見臺灣音樂娛樂產業在戰後數十年間的變化。然而，目前能夠拼湊鄭萬欉音樂生涯的資料，仍主要來自家屬保存的手抄譜與口述訪談，以及目前所能找到的報刊、唱片與其它相關文獻。這些資料分散於不同來源，有些資料能夠相互補充鄭萬欉的部分經歷，而有些經歷則尚未找到更多資料得以進一步確認。尤其鄭萬欉長年活動於舞廳、飯店夜總會與西餐廳等現場音樂場域，相關演出資料不僅不容易保存，當時也未必有意識留下紀錄。因此，與他同時代樂師的活動，以及他們如何在不同音樂場域與產業之間移動，仍有許多值得追查之處。未來若能從報刊、唱片、照片、樂師家屬保存的資料等不同來源中發現更多材料，或許能進一步補充我們對這段臺灣流行音樂史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