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份的知音分享會,有許久未見的老朋友,也有初次參加的新朋友。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從在信義街旁小小的音樂祭開始,談到婚喪喜慶、談到農作術語,也分享了古早時的故事。看著坐滿半個會議室的這群知音吱吱喳喳的說著過去,好像是這裡頭加起來總共七八百歲的年月曲盤般的團團轉著,一圈一圈的流洩出島嶼的記持。
這回我們從謝銘祐老師主辦的南吼音樂祭的紀錄片段談起,不過我們要談的不是音樂,是音樂祭的壓軸活動「收驚」。影片中披著毛巾、穿著樂團T恤、帶著各種周邊的「聽團仔們」排成長龍拜伏在地,等著背白龍庵如性慈敬堂八家將們用法器輕拍頭頂或是後背,最當代與最傳統的兩群人在巷子裡交會,交換著彼此的信仰、音樂以及聲響。

不過知音們相較於音樂祭,似乎更熱衷於母語用詞的討論。宗寶大哥首先提問「壓軸」在台語裡應該怎麼說。有的人說押後(ah-āu)或是押尾(ah-bué),宗寶大哥則進一步說似乎在各行各業裡面還有不同的說法,比如在賭博的場合會說尾注(bué-tù),阿元反應道「在南管裡面會講煞譜(suah-phóo)」……雖然我們提出了很多可能的選擇,似乎都沒辦法完全映射到華語「壓軸」給人的期待感。

「語言本來就是這樣,很多詞都很難在不同語言裡找到完全對應的字」新化大哥這樣說。的確,壓軸這個詞背後意義的形成有文化因素,其意義是在台灣人民接受這個字的過程中雕刻成形的,事實上壓軸甚至是個被誤解的詞,傳統京劇裡最後一場演出叫做「大軸」,壓軸應是在大軸前一場、也就是倒數第二場演出的意思。
為了帶出煞鼓這個詞背後的文化,新化大哥補充了一句話叫做「起鼓食下晝(e-tàu),煞鼓食下晝」。這句話是在描述過去的喪禮科儀的時間長度,會從第一天的中午左右開始,一直延續到隔天中午才算完成。看我們聽得目瞪口呆,宗寶大哥拋出了幾個隨著喪禮簡化而漸漸消逝的名詞:擔經(tann-king)、過奈何橋(kuè nāi-hô-kiô)、弄鐃(lāng-lâu)。這三個都是舊時喪禮的重要儀式,可惜時間有限沒辦法緊抓著幾位知音探討這些儀式的進行細節,只好留著下回挖寶了。
下一段音聲紀錄是Youtube頻道「用台語認識新市」裡面的「種甘蔗」系列影片。因為之前永欽大哥曾經分享過他少年時曾做過的「剝蔗種」打工,於是我便找了這段詳細敘述種甘蔗的過程的影片來分享。影片中的黃媽媽既提到從前人工從剝蔗種到挖溝覆土的樣貌,也講到機器取代人工,細緻的手路工漸漸消失的過程。永欽大哥馬上就心有戚戚焉地說:現在人工太貴了,台灣的糖又都進口,雖然機器種植會因為生長得太密實而影響品質,但要回到過去的種法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雖然帶著一點點緬懷過去的傷感,但農耕的話題很快地引爆了會議室,大家一句一句的堆疊著自己的種田經驗,一段段回憶接著一段段故事推著我這個沒做過田的都市牛在母語的田裡犁著。我姑且將他們分組記錄下來,希望盡可能的播下一些母語的種。

首先是新化大哥提到了插(tshah)這個詞的用法,他說接枝、插枝類的農作物都是用插,除了插甘蔗之外,種竹子的時候也是用插這個動詞。他又問我們有沒有沒過竹子開花,有些知音搖了搖頭,有些則說出他們在各地見過的竹子開花經驗。
「竹子開花不是馬上就會死嗎?」有知音說。
「沒錯,而且不是只有竹子死喔,是他附近整片作物都會死掉!」新化大哥說。
很快地查了網路,發現竹子開花很可能是因為感知到土壤的變化,才要趕在生命的尾聲開花,也因為這樣傳統上才會把竹子開花視為代表死亡的不祥之兆。
曾經種過有機鳳梨的瑩秋姐則分享了他種鳳梨的經驗,他說種鳳梨的方式跟剝蔗種有些類似,是取鳳梨母株旁邊冒出來的側芽下去插。不過因為採取有機農法的關係種得十分辛苦,還會被山貉(suann-hô)偷吃。他還提到市面上少見的「二年仔(jī-nî-á)」,就是同一株鳳梨的第二次結果。他說雖然二年仔鳳梨口感更細緻也更甜,但產量少、果實又小,通常都是農家自己吃掉。
提到了作物的成熟時間,新化大哥問我們知不知道過了季節才長出來的作物該怎麼稱呼。看我們大家一頭霧水,他再進一步說明是通常同樣的作物會在固定的季節一起成熟結果,但偶爾會因為品種或是個體差異的關係,出現多數作物都採收完成之後才開始結果的個體,
而那些「遲到的」作物就會被稱作「mńg-á」或是「siô-á」。查了字典,mńg-á應該可以寫做是「晚仔」,而siô-á則沒有相關紀錄,只有在台日大辭典裡收錄siô有拖拖拉拉的意思,搞不好siô-á就是在說那些晚生的作物拖拖拉拉的也不一定呢!
最後是新化大哥提到了佈田、佈稻仔(pòo-tiū-á)時的故事。他說佈田這件是雖然是熟能生巧,但要佈得整齊漂亮還是很不容易的。在以前的農村,田裡的稻苗就像是自家的門面,佈得歪七扭八是會被街坊鄰居嘲笑的。要能佈得漂亮,負責「phuà-tsuā」的人就很重要了。新化大哥接著解釋phuà-tsuā的意思,就是在還沒插下秧苗的田中央插出一排整齊的秧苗,作為接下來插秧時的參照。因為有開拓的意思,所以新化大哥覺得可能可以寫作「破逝」,在台日大辭典中紀錄的得是「豎逝(khiā-tsuā)」。新化大哥還分享了個關於phuà-tsuā的故事:
據說古早時代有個地主,為了替他的女兒找個好女婿,就放出風聲「誰能在一天之內將我的田通通都phuà-tsuā完成,我就把女兒嫁給他」。因為地主家的田地實在太大了,一連來好幾個人都沒成功。直到某天來了一個看起來獐頭鼠目卻手腳俐落的人,他phuà-tsuā的速度非常快,看起來很有希望可以成功。
但地主的女兒實在不喜歡他,就想了個辦法,在給對方的午餐裡燉了老鴨鵤(ah-kak),想說老公鴨的肉咬起來韌布布(lūn-pòo-pòo)可以拖慢進度。同時他還一邊請對方不要急,慢慢吃。最後這位參賽者果然來不及完成挑戰。
不久之後來了另外一個年輕人,地主的女兒對他心生好感,眼見對方phuà-tsuā的進度落後,甚至還忍不住下田去幫忙,一直到吃午餐的時間也叫不回來。地主只好無奈的在田邊對女兒喊說:毋免閣佈矣、毋免閣佈矣、好轉來食飯矣,我知影你有佮意矣啦!於是便將女兒嫁給了這位手腳不算俐落,但女兒喜歡的年輕人了。

一口氣聽了那麼多分享,如果不是永欽大哥提醒,恐怕這一回會直接成為農家樂的專場,《媽祖得道》的進度又要被延後。不過這也正代表知音們的身上還有好多值得挖掘的寶藏,好多如果不趁現在多聽,就會真的消失不見的字詞、音聲、還有故事。而在曲盤解讀的段落裡,知音們也延續著剛剛很分享時的熱度,接二連三的把本來無法判斷的台詞校訂出來。
其中有兩個特別值得紀錄的:第一個是「業命(gia̍p-miā)」勞碌命的意思。所以故事中的林默向母親哭訴自己是業命的女兒,希望母親不要離他而去。第二個是「血池(hiat-tî)」指的是地獄中的其中一個折磨死者的地方,故事中林默的母親便是在血池中受苦。血池的意思很簡單,但查了台日大辭典才知道原來是難產、淹死、或是吐血而死的人,靈魂才會在血池裡受苦。為了要超度這些血池裡的靈魂,就有了khan-tsn̄g的習俗。
在這期解讀故事的最後,林默的母親王氏唱著與前面任何一段旋律都不相同的南管曲,在淚眼婆娑中告別林默回到了陰間。究竟創作者是出於什麼原因刻意讓林氏在這裡唱南管呢?是想表現出陰間跟陽間的不同?還是想借用南管曲千迴百轉的柔腸寸斷呢?這個問題或許沒有標準答案,但卻實實在在的讓我們更期待接下來的故事。

離開了母親的林默就要走出山林了,《媽祖得道》上半的故事也要到尾聲。知音們分享的故事總是有起鼓嘛有煞鼓。不過,一個故事總會接著一個故事,不論是兒時記憶還是農村生活,甚至是各種古怪的小知識跟偏方,分享會始終都像它的名字一樣,透過一個人的回憶連結到另一個人的回憶,然後像張網子把那些即將掉進時間黑洞裡的記憶牢牢接住。歡迎來說,也歡迎來聽,知音分享會一直都在。

有起鼓嘛有煞鼓:知音分享會的聲響與生活記憶@2026.10.7知音分享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