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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譜上的演奏現場:淺談鄭萬欉手抄譜的使用痕跡 / 王證鈞

類別: 徵文來稿

日期: 2026/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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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說明:本文改寫自王證鈞碩士論文。[i]

如同作曲家的手稿,鄭萬欉留下的手抄譜乍看之下並沒有太大的不同,樂曲名稱、音符與演奏記號構成了譜面的主要內容,書寫其中的音符與文字也帶有鮮明的個人風格,需要後人花些時間辨識。但仔細翻閱後,會發現樂譜其中還留有許多與樂曲本身沒有直接關係的文字與字跡:計算過程、電話號碼、聯絡資訊、分類編號、戳章,以及因抄寫或修改而留下的刪改痕跡。這些零碎的資訊看似雜亂,也很容易在實際演奏時被忽略。然而,這正是這批手抄譜值得注意的地方——它們曾經是鄭萬欉工作時反覆使用的物件,而留存其上的各種紀錄,也可能透露出他的演奏習慣、工作經驗及個人記憶。

不過,目前我所能接觸到的鄭萬欉手抄譜,並不是一批完整的收藏,而是在不同時間與情況下逐步蒐集、整理而來。最初進行研究時,我曾整理過數批手抄譜;到了2026年2月,鄭瑞賢將樂譜轉交給我時,實際則是其中一套與統一飯店時期相關的樂譜。在資料移交後,我也才發現,除了過去論文中曾討論過的內容之外,其中還包括一些過去沒有處理過的套譜。因此,本文所談的並不是一套已經被完整處理的「鄭萬欉手抄譜全集」,而是從過去我研究已觸及的材料出發,重新看看這些樂譜留下了什麼。

要理解這些手抄譜留下的各種痕跡,首先得從它們的使用方式談起。以目前交接的「統一飯店時期套譜」來看,其主要屬於提供個別樂手使用的「パート」(Part)譜,而非只記載主旋律與和弦的「ピース」(Piece)譜[ii]。而這些分別提供給不同樂手使用的パート譜,多本組合起來便形成一組樂譜,樂師稱其為「套譜」。簡單來說,パート譜以臺灣學院音樂教育的用語來說,即為「分部譜」,可以記載較完整的樂曲細節,通常使用於編制較大的樂團或演出環境,例如大飯店夜總會。相較之下,ピース譜則主要記載和弦與主旋律,在樂師實際使用的脈絡中,較適合小編制樂團或音樂主要作為陪襯的演出場合,例如舞廳。這樣的區分,也反映出樂譜本身是因應樂師工作的實際需求而產生:一首曲子要進入現場演奏,還需要按照樂團編制與演奏需求進行改編,當編制、曲目或實際演奏情況有所變化時,譜面也可能隨之修改、補充或調整。從這個角度來看,譜面上留下的刪改、標記,並不只是抄寫過程中的附帶痕跡,而是鄭萬欉與樂團在實際工作中使用這些材料時所留下的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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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這批「統一飯店套譜」,其中的七本分部譜,包含Trumpet(小號)、Alto(中音薩克斯風)、Tenor(次中音薩克斯風)、Baritone(上低音薩克斯風)、Piano(鋼琴)、Bass(低音提琴)、D.S.(爵士鼓),已於我撰寫碩士論文期間完成數位化,並儲存於雲端硬碟,部分則尚未處理。這批樂譜可見泛黃、脆化、摺痕與破損等情形,亦留有蟲蛀、鐵鏽痕、殘膠痕、水漬及褐斑等痕跡。由於樂譜數量較多、譜面資訊也較為豐富,且是目前唯一蒐集到實體原件的樂譜資料,因此本文將以此批資料為主,選取我在論文中已整理、呈現的譜面資訊進行討論。這些資訊包括統一飯店戳章編號、手寫編號、樂器編制、曲名、速度術語、舞曲類型,以及譜頁上出現的人名或單位。不過,這些手抄譜是否確為鄭萬欉於統一飯店時期所使用,以及目前掌握的資料是否為該時期的全部手抄譜,仍有待進一步確認。

圖2:手寫編號(截圖右上角)
圖1:統一飯店戳章(截圖右下角)

統一飯店戳章編號與手寫編號

這批手抄譜中,部分譜面可以看到以藍色墨水蓋上的方形戳章,上方印有「統一大飯店事務組」字樣,並以紅色色鉛筆寫上編號(見圖1)。此外,譜面上也可見另一套以紅色奇異筆書寫的數字編號(見圖2)。前者是目前這批手抄譜中,最直接與統一飯店產生關聯的資訊,後者則是鄭萬欉與團員在實際演出時使用的編號系統。根據訪談,當時樂團每晚需要演奏大量曲目,曲目之間的更換時間有限,因此以數字代替曲名,演出時只需喊出編號,團員便能迅速找到相應的曲目。經比對不同分部譜的編號,也可以發現相同的數字能對應到相同曲名的樂曲,與訪談中所述的編號使用方式相互呼應。不過,並非整批套譜中的每首曲子都有統一飯店戳章及編號,手寫編號也未必出現在每一首曲目上,因此目前尚無法據此確認這批手抄譜的全部曲目皆曾於統一飯店使用。

樂器編制

除了編號之外,這批手抄譜也留下了當時樂團的樂器編制。譜面的左上角會標示演奏的樂器,大部分與套譜封面所列的分部相同,但也有一些例外。例如,Tenor分部譜第471首〈Fly Me to the Moon〉標示由Tenor II(第二部次中音薩克斯風)演奏,但在目前的資料中,並未找到Tenor I(第一部次中音薩克斯風)的對應譜面。又如第429首〈Key Largo〉,Alto與Baritone分部譜中分別出現1st CLAR.(第一部單簧管)與2nd CLAR.(第二部單簧管),Trumpet分部譜中則出現Flute(長笛)的標示,可見部分曲目的譜面還保留了七個分部之外的樂器資訊(見圖3, 4, 5)。目前並未留下與這批手抄譜直接對應的演出錄音,因此以下附上其它錄音版本的〈Key Largo〉作為參照。值得注意的是,錄音中長笛演奏的旋律正是主唱所唱的旋律,也可以幫助讀者理解譜面中Flute標示所代表的聲音。

圖3:Alto分部譜中的〈Key Largo〉標示1st CLAR.(截圖左上角)
圖4:Baritone分部譜中的〈Key Largo〉標示2nd CLAR.(截圖左上角)
圖5:Trumpet分部譜中的〈Key Largo〉標示Flute(截圖左上角)

 

曲名、速度術語與舞曲節奏

儘管樂譜已經使用編號,使樂師在演奏現場可以方便地溝通,但不同分部譜之間仍可見編號與曲名標示不一致的情形。例如,同一曲名使用不同編號,〈La Mer〉即出現編號8和554兩種編號(見圖6, 7);也有同一編號對應兩份不同版本的樂曲,如第463首〈The Deacon〉。此外,曲名的書寫也不盡相同,例如第680首〈My May〉實際曲名為〈My Way〉。由於目前沒有留下與這批手抄譜相對應的演出錄音,以下附上〈La Mer〉其它版本的錄音,讓讀者可以在閱讀譜面的同時,對這首曲目的聲音有基本的參照。

圖6:Trumpet分部譜中編號8的〈La Mer〉
圖7:Trumpet分部譜中編號554的〈La Mer〉

除了曲名與編號之外,不同分部譜之間的差異也出現在舞曲節奏的標示上。當時的現場演出中,樂團會依照不同的氛圍與需求選擇合適的舞曲節奏,而為了讓樂師能快速找到合適的曲目,譜面的樂器名下方通常也會標上舞曲節奏或速度術語。然而,即使是同一首曲子,在不同分部譜上的標示也可能有所不同。例如第456首〈Maria〉的Tenor、Alto、Trumpet分部譜標示「Bolero」(見圖8);Bass、D.S.分部譜標示為「Med. Bolero」(見圖9, 10);Baritone分部譜則沒有沒有任何標示。由於目前沒有與這批手抄譜相應的演出錄音,以下附上〈Maria〉的其它歷史錄音,讓讀者可以先從實際聲音認識這首曲子。

圖8:〈Maria〉在Trumpet分部譜中標示「Bolero」
圖9:〈Maria〉在Bass分部譜中標示「Med. Bolero」
圖10:〈Maria〉在D.S.分部譜中標示「Med. Bolero」

人名與單位名稱

除了曲名、編號與舞曲節奏之外,譜面的邊緣也經常可以看到人名、舞廳、大飯店、樂團及樂器行等名稱與地址。譜頁上常見的人名包含張八郎、陳順德等人,兩人都是鄭萬欉在希爾頓飯店時的團員。團名則有「曼里占Wan Chong」(見圖11)、「Twilight曙光大樂隊」等,其中「曼里占Wan Chong」是鄭萬欉的樂團名稱,源自其名字的臺語發音。此外,單位或場所名稱則包括高雄美聲樂器行、夜巴黎舞廳等,其中夜巴黎舞廳也是鄭萬欉曾經駐演的場所(見圖12)。從這些譜頁上的名稱與地址可以看到,這批譜並不只與鄭萬欉一人有關,也留下了他與其他樂手、樂團及演出場所之間的工作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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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2:譜面下方「夜巴黎大舞廳樂譜」字樣
圖11:譜面下方的「曼里占 Wan Chong」字樣

這些譜原本是鄭萬欉與樂手們演奏時使用的工具,但除了音符,譜面上也留下許多演奏之外的資訊。從編號、曲名、舞曲節奏,到譜頁上的人名、樂團與演出場所,這些看似零散的紀錄,讓我們得以看見鄭萬欉曾經演奏過什麼,也看見那些曾經與他一起工作的樂手,以及他走過的音樂現場。手抄譜會因歲月而泛黃,墨跡也會逐漸淡去,但留下來的並不只是樂曲本身。當我們重新翻閱這些樂譜時,看到的是一位樂師曾經走過的學習、演出與生活之路,而這些留在譜頁上的痕跡,也成為理解臺灣流行音樂史的一種方式。

 

 

 

[i]   王證鈞,《存檔在筆「間」的搖擺音符:鄭萬欉手抄譜與其生命記敘》,2025年。
[ii] 由於許多樂師受到日本教育的影響,習慣以日語發音稱呼不同的記譜形式,因此本文以日文標示パート譜與ピース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