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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手巾一路來,牛郎織女分東西──六塊寮牛犁歌的興盛與沒落

類別: 文章分享

日期: 2019/10/04

點閱數: 497

作者:臺南塾塾長 羅士哲

(本文為投稿至「老調新風潮:第2屆聲音的臺灣史研討會」研究分享之文章,經作者本人同意刊登於本站。)


  「牛犁歌陣」(gû-lê-koa-tīn),是台南地區特有的車鼓陣頭。演出的型態綜合了音樂、舞蹈、以及戲劇。在其他地區,少有牛犁歌陣這樣的稱呼,一般都稱為車鼓陣(chhia-kó͘-tīn)。台南地區,由於流傳獨特的牛犁仔歌[1]曲調,配合鋤頭、犁、鞭,由車鼓角(kak)與車鼓旦(tòaⁿ)[2]模仿耕作姿態,打情罵俏,成為一種特別的演出形式,於是有了牛犁歌陣的稱呼。

  牛犁歌陣不只唱牛犁歌,也演出各種車鼓曲(chhia-kó͘-khek)。藝人多半以車鼓曲這一名稱,稱呼這些出自於南管(lâm-koán)的樂曲。是以,除了「洞管」(tōng-koán)南管,「品管」(phín-koán)[3]太平歌,車鼓曲也可說是南管的一種在地化樂種。比起品管與洞管,車鼓曲的演奏速度快上不少,並且配合前場角、旦的腳步手路,以「落地掃」(lo̍h-tē-sàu)[4]的形式,成做一套富有層次的歌舞表演。更特別的是,牛犁歌陣往往改編原本南管的唱曲,插入自製的口白,用詼諧的語調和動作演出「答頭仔」(tap-thâu-á)劇碼。答,即是對答的意思。角與旦兩人生動、口語化的對答,讓南管樂曲正經文雅的氣氛為之一變,多了一股屬於庶民生活的草根氣息。

  車鼓類的陣頭,從前在台南為數甚多。國立傳統藝術中心於2005年所做的調查[5],就羅列了26個不同的陣頭[6],早年的數量更不僅如此。然而,隨著時代變遷[7],車鼓類的陣頭凋零甚快,許多調查中羅列的陣頭,如今已散陣,藝人也已離世。而有些陣頭,則早在這次普查之前,便已散陣失傳。本文要探討的安定六塊寮牛犁歌,便是一例。

 

六塊寮牛犁歌陣

  六塊寮牛犁歌以技藝超群著稱,曾受文化大學著名音樂教授許常惠老師邀請,前往台北實踐堂錄音。後來也曾前往中視表演,並由聖凰唱片錄製錄音帶專輯。帶領陣頭的靈魂人物,便是團長王信雄先生。

  筆者初識六塊寮牛犁歌老團長王信雄先生,已是王先生人生的最後一年多。當時他的身體仍算健康,且積極參與台南市清音社天子門生的團練及演出。後來由於癌症病情惡化,漸退出陣頭練習。筆者為進行資料蒐集,與王先生相約進行一次訪談。

  王信雄團長生於1942年。父親王石金,本身就是牛犁歌陣的團員,主奏殼仔弦(khak-á-hiân)。王團長約於20多歲時加入陣頭,不久即擔任團長的職務。他能演奏殼仔弦,大廣弦(tōa-kóng-hiân),月琴(goe̍h-khîm),三弦(sam-hiân)、鴨母笛仔(ah-bó-ta̍t-á)等多種樂器,其中尤以月琴與三弦最為精通。王團長有非常高的音樂天分,可以從兩個層面來看,一是靈活的插音(chhah-im)技巧,二是敏銳的音感。以下略敘述之,以期讓讀者對傳統民間藝人的演奏與習藝過程有所了解。

 

王信雄團長

  傳統音樂有完備的記譜方法,南北管尤重這種以譜為基礎的學習方式。然而,車鼓藝人用到譜時,往往只在樂曲的「頭譜」(thâu-phó͘)、「煞譜」(soah-phó͘)[8],以唱譜的形式表現。他們的學習不以譜為基礎,而以敏銳的聽覺,以及模仿為基礎。以王團長為例,他無法回答月琴的每一品位是「什麼音」,然而當他聽到一段音樂時,他能夠輕易地複製。讓筆者最為印象深刻的,是他學習太平歌的過程。他加入清音社後,以跟奏、模仿的方式,在短短一兩個月後,就能奏出80%的曲調,鮮少犯錯。太平歌的曲子,動輒超過十分鐘,要全程以背譜的方式演奏,是對演奏者不小的考驗。然而,以傳統「浸著學」的方式,靠著敏銳的聽覺與手耳協調的能力,對傳統藝人來說,不看譜演出只是基本功而已。

  這種學習方式,使得藝人們的演奏展現了一種靈活性。傳統藝人的養成從模仿開始,卻不止於模仿。透過插音與變奏,藝人們對自己腦袋裡的旋律進行了藝術性的再造,不只是複製,而是創作。這些插音與變奏,來自於藝人長期浸泡於傳統音樂的文化陶冶,雖然能夠以記譜的方式保留下來,但藝人表現的靈活性卻難以複製。

  以王團長的插音技巧來說,最常用的是五度音差的空弦插音,和八度音差的空弦插音。節奏上的變奏,兩拍的長音,常奏為XXX XX,三弦則常用XXXX的節奏。在熟悉這些技巧後,藝人便可以自由地變換,並配合合奏夥伴的風格來演奏。這些配合的技巧,王團長有時會用一些很簡單的說法來統括之:「伊若花,我就綴咧花。」「伊走懸,我走低。」這些說法要用詳細的準則和記譜方法來敘述,會變得很複雜,但對王團長這樣熟能生巧的藝人,卻總能變換自如。

  這種傳統藝人的習藝,與演奏模式,和一般現代的音樂學習模式形成一種對比。筆者在此引用哲學家邁可˙博蘭尼(Michael Polanyi)所提出之「默會知識」(tacit knowledge)來說明之。默會知識,是透過寓居(dwelling)來學習,對學習者來說,他所學會的總是多過他說得出來的,因為他不只是透過抽象的文字和語言來學習,而是在具體的情境和氛圍中經驗著、生活著來學習。現代的學習法,更多是為了有效率的學習「外顯知識」(explicit knowledge)來設計。外顯知識可以被文字化,系統化,學習者被要求不只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譜,嚴格的音準,嚴格的節奏,便是音樂的外顯知識。藝人不知這些,也未必知道怎麼訴說自己所學,卻在默會之處傳遞著土地的聲音。

 

六塊寮的牛犁歌與其他樂曲

  六塊寮牛犁歌陣所傳唱的曲子,由王團長胞弟王確銘先生整理為歌本。本文整理為下表

 

曲名 曲調 型式
手巾歌[9] 七響調、無緣做鴛鴦 七響仔[10]
共君斷[11] 水車調 答頭仔
石示歌[12] 病囝歌 答頭仔
拜謝神明 福馬調 車鼓
看是番婆 水車調 車鼓
早起日上 未有錄音 車鼓
牛犁歌[13] 牛犁歌 牛犁歌
第一掃地 未有錄音 車鼓
撐渡歌[14] 桃花過渡 答頭仔
五更鼓 五更鼓 車鼓
菁金井歌 未有錄音 答頭仔

 

  由於篇幅有限,本文無法一一介紹各個曲調之特色,以下僅以牛犁歌為例略作分析。

  現時普遍傳唱的牛犁歌,為許丙丁先生所填詞採譜,並經歌仔戲傳唱為著名的「送哥調」(sàng-ko-tiāu)。然而,這一曲調與台南所流行傳唱的,其實有所不同。究其差異,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流行版的牛犁歌調性產生了變化,由原先的「合尺管」(hō͘-chhe-koán)轉到了「士工管」(sū-kong-koán)[15]。以下比較兩個曲調之首句:

 

流行版

6 16︱1 216-︱[16]

傳統版

61 1615 215-︱

 

  流行版的樂句收在6(士)音,傳統版則收在5(合)音,呈現出調性上的轉變。六塊寮的牛犁歌,保留了傳統牛犁歌的音樂調性,呈現出獨特的風味。這種風味來自於兩大特色,一是慢板的唱法,二是乙(7)音的使用。

 

  現有的牛犁歌陣,大多以快節奏的唱法配合舞步,展現出熱鬧的氣氛,唱腔上呈現短促的力道,習慣唱斷。但六塊寮的牛犁歌則屬「慢撩」(bān-liâu)[17],在唱腔上,更重視連音,轉音的呈現,表現出的氣氛在熱鬧中帶有典雅。更重要的在於「乙」音的半音音階,在轉音中表達略帶哀愁的情緒。以下比較傳統牛犁歌與六塊寮牛犁歌的第二樂句。

 

傳統牛犁歌

61 1615 215-︱6 1 323 56-︱

六塊寮牛犁歌

61 1615 2765-︱6 1 323 576-︱

 

  本文簡述六塊寮牛犁歌陣,及王信雄團長的藝術特色。撰寫此文時,王團長已然離世。願已此文為曾經輝煌的六塊寮牛犁歌陣留下些許痕跡。

 

[1] 牛犁仔歌(gû-lê-á-koa),亦稱駛犁仔歌(sái-lê-á-koa)。

[2] 角(kak)為車鼓演出中的男角。旦(tòaⁿ)為車鼓演出中的女角。早期旦多為男性反串,後來一些職業陣頭,以及演出場次多的陣頭,也有以女性演出。六塊寮牛犁歌陣,早期也用反串,在王信雄團長時期,為了要更「顯場」(hiáⁿ-tiôⁿ),改為女性擔任旦角。

[3] 南管(御前清客)以洞簫領奏,稱之為洞管。太平歌(天子門生)以品仔(phín-á,竹笛)領奏,稱之為品管。

[4] 落地掃不須搭建戲台,在地上圍繞圓圈,以中間為表演場所,觀眾則或坐或站於外圍觀看。

[5] 《台南縣車鼓竹馬之研究》,國家傳統藝術中心,中華民國94年12月。

[6] 包含牛犁歌陣,竹馬陣,車鼓陣。但實際數量顯然不只如此,如龍崎烏山之七響陣(chhit-hiáng-á-tīn)。

[7] 筆者認為,有兩個重要因素:(1)都市化導致鄉村人口外移;(2)受現代教育的一代疏遠廟宇文化,也喪失傳統藝術的鑑賞能力。

[8] 頭譜,是在唱曲之前,先唱一段譜作為起頭。煞譜,是在樂曲末尾唱一段譜作為收尾。

[10] 使用「thōng鼓」伴奏。六塊寮牛犁歌之thōng鼓為王團長自行用水管與橡皮製作。

[11] 南管通常稱為「共君斷約」,王團長習稱「共君斷」,依照王團長習慣記之。試聽: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C0Y6LZZHkY

[15] 管(koán)在傳統音樂中有多重的意涵,在此指「調性」。合尺管指殼仔弦母線做「合」音,子線做「尺」音。士工館則指殼仔弦母線做「士」音,子線做「工」音。

[16] 粗體表示低八度。

[17] 即慢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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